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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当时是这么出柜的

作者:文艺逗逼
链接:https://www.zhihu.com/question/35694470/answer/120061241
(感谢作者授权)

前一天通宵加班,这日便偷个懒没去公司,闲来无事,又打开《天佑鲍比》看了一遍,让这电影赚了很多眼泪。

回想起来忽然发现,自己向父母出柜已一年有余,心里感叹,这一年过得快且慢,快在没想到一年就这样也过来了,慢在这每一步其实都走得煎熬。

其实从很早开始,我就会很隐晦地和父母讲,“爸,你发现没,我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”,“谈恋爱结婚这个事情真的不着急啦”,“30岁之前能不能不要管我这些事,我真的不想结婚”巴拉巴拉……然而我,我们,都高估了父母的领悟能力。诚然,老一辈人的教育,见识以及传统观念,并不能指引他们往这方面想,他们压根儿就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,在他们的眼里,同性恋和美国总统一样遥远,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任何的交集。

出柜的动力主要来自于父母的压力,说白了就是买房子。家里算不上富裕,顶多就是个衣食无忧,所以一个房子的首付足以耗掉他们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心血。他们想在燕郊附近买,理由是北京买不起,买个附近的也是好的,不然结婚的时候连个新房都没有,叫媳妇怎么想。

然而我知道,这个房子是断然不能要的。第一,我脾气确实有点怪,我的东西,必得是我自己付出心血得到的,我不喜欢任何人的馈赠,包括父母。第二,我若要了这房子,便往我身上多了一重枷锁,将来出柜时,我只会更愧疚,甚至,我会不敢出柜,终身在这牢笼之中,郁郁一世,草草一生。

其实人的第六感一般都很灵的,那天我只是想给家里打电话报个平安,但是我总隐约感觉会有事情发生,我感觉我可能真的撑不住了。果不其然,聊到了房子的问题,我一再表示不想要,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本来还开开心心的爸妈开始逼问起我为什么这么抗拒找女朋友,这么抗拒买房。

我是这样说的:从小到大,我还算是基本上没让你们失望过,但是这一次,我真的会让你们的希望落空了,我真的不喜欢女生。

即使这样,他们还是不明白,我一咬牙,说出了“我是同性恋”这几个字……

我想过他们会失望,会难过,会生气,但是我没想到反应会如此之激烈。用我妈的话来说,她觉得五雷轰顶,天都塌下来了。我相信,很多父母在这一刻,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反应。电话那头的我妈,哭着,咬着嘴唇,狠狠地抽打着自己的脸,我爸一直在唉声叹气,说我为什么变成了这样。我承认,那一刻我慌了,我也后悔了,我真的不知道,这一关该如何过去。(此刻正在打字的我,手依然是发抖的)

半个小时后,我爸打过电话来了,他说他刚刚在网上看了,也问了一些“大夫”,说这个“病”是可以治的,只要这个人还有改正的想法,信心,是可以“治好的”,他让我先回家待几天,工作不重要。我说好,然后安抚了几句,说我一定好好解决这个事情,然后挂了电话,苦笑了一下。怎么能改得了呢,这么多年了,其实一直在否定自己,认识自己,从恨上天不公到坦然接受,谁都不知道那几年的我心里是怎么熬过来的。然后,我给我闺蜜(已和她出柜了)打了个电话,告诉了她这件事,我说,我现在真的好难受,比死还难受,真的,忽然觉得死是最解脱的一种办法,然而,亲者痛仇者快,我不能。她哭着和我说,即使我爸妈和我断绝关系了,我还有她。仙儿,谢谢你……

然后一夜无眠,我妈当时的精神已经崩溃,我爸一边安慰我妈一边在网上找如何可以“治愈”同性恋,而我,疯狂地在网上搜寻着如何出柜后面对父母,问各种各样的人,找各种各样的资料,我知道,第二天我有一场“硬仗”要打。我很害怕,害怕我真的就这样一去不复返,我很担心,担心父母现在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得了这样的打击,但是我别无选择,我不想让我的后半生,一直痛苦地活在一个柜子里。

当时我觉得,那一晚真是噩梦一样的存在,然而我没想到,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。

第二天,我回到家,发现网上所有前人总结的沟通方式都是无效的,我无论说的多么严谨,多么正面,他们两个的态度就是:你说这些一点用都没有,这都是那些外国人才这么干的,你是我们的儿子,你不能这样,你怎么会变成这样?那一刻我真的好恨,我不是恨我自己是个同性恋,我是恨我为什么要生在这样一个时代,这样一个文化背景下?

更让我难过的,是父母的伤心以及不理解。

在家里顶梁柱一样的父亲对着我掩面大哭

他说我相貌堂堂的儿子为什么去了北京就会变成这样?他说你知不知道搞同性恋是会得艾滋病的?如果你真的得了艾滋病,我就真的不认你这个儿子了。

我妈把家里养的花砸烂,哭着拿出来给我准备好的结婚用的被子,说这一刻我把她所有的梦想都毁了

她说大家都死了算了,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?她说我还不如养一个儿子是傻子,养一个儿子进了监狱呢……她说,养儿子就是要看着他传宗接代,我养的是个儿子,不是个女儿。

他们那一刻说的那些话,我每一句都记着,每一句都在我心里一刀一刀地砍着,血肉模糊。这一个个的伤疤会永远在我心里,不会愈合。我知道,他们说的是气话,是恨铁不成钢,但是我作为一个有着还算不错的学历,还算不错的长相,还算中上等收入外加比较体面工作的儿子,因为是同性恋,原来就会如此不堪……我真的很难过,原来他们心里的我不是我,他们不需要一个活生生的,敢爱敢恨,敢作敢当的我,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一表人才,能成家立业,子孙满堂的我。那一刻,我的世界,轰然倒下……

那一刻,我真的试图自杀的,因为死对于我来说,真是太舒服,太痛快了。

第三天早上,我爸坐在我床边,我终于哭出来了……(是的,之前两天我那么想死那么难受,但是我没有哭)因为我快撑不住了,我不想让他们那么那么难过了,我可能真的不能再骄傲的做一个同志了。我哭着对他说,你知道为什么同性恋的标志是彩虹吗?因为它代表了多元,代表了爱以及包容。今天我下定决心不再去喜欢男生,对你来说可能是觉得我改邪归正,然而对我来说,我是拿整个后半生几十年的痛苦人生来换取你们的期望。那一刻的我,真的觉得未来这个词好可怕,我不敢想象未来的我有多痛苦。

最后,算是双方都有妥协吧,我要他们不能干涉我和我现在男朋友的这段感情,不然我会恨他们一辈子。而我,如果和我男朋友不得善终,我愿意尝试着进行“性取向改变”。于他们来说,算是不至于一下子绝望到底,于我来说,算是一个缓兵之计。之后,我爸妈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姐,我一直以为我姐是最恐同的那一个,没想到,最后却是她一直在安慰开导我爸妈。那段时间要是没她,我不敢想象情况会多糟糕。

之后,我便回了北京,一个人走在北京的马路上,我忽然莫名地感觉,原来自由是如此的可贵,在老家那里的我,处处被束缚着,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,但是,我已不属于那里。

风暴就此算是告一段落了吧,大家心照不宣的尽力不去说这件事情,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们的脸上又逐渐有了笑容,而我也终于没了催婚的压力。房子最后还是买了,但是没有买在燕郊,而是买在了我姐家附近,我知道,这个房子就算是要我还房贷,也不算是给我买的,我很开心。

然而,我知道,我们都回不去从前了,我给家里打电话越来越发现没得说了,我也越来越抗拒回家,不想回家,我怕看到他们的眼睛,看到他们的失望,然而我却无能为力。他们会时不时的和我说,xxx家的孩子结婚了,我们去坐席来着;你看妞妞(我外甥女)多可爱,我还想再要个孙子;你同学xxx(女)不错,要不要试试和她谈个恋爱?此时的我,多半不回应,或者直接告诉他们我不想和他们聊这个话题。我知道他们很难过,但是他们难过的是不能看到我过着他们期望的人生,然而谁又真的懂我的人生?谁能明白这样的人生,有多少的万丈深渊?

我经常会问别人,梦想,亲情,爱情,自由,事业,对于他们自己来说哪个更重要?对我来说,是自由,包括我可以自己选择我想要的人生,选择我想爱什么样的人,甚至,想和什么样的人结婚。这样的自由,是需要放弃很多,争取很多才能得到,不仅仅比亲情,梦想,爱情,事业重要,甚至,它比生命都尤为可贵。就像马薇薇说的:自由的代价使自由更加高贵。

虽然我已经出柜,但是和别人聊起来,我的答案永远都是不建议。因为,没经历过的人真的不知道这有多痛苦。我不认为一般人有这样的承受能力(我的出柜个人感觉也仅仅是50%成功)。

如果你真的已经决定要出柜了,我希望你能做到以下几点:

1. 有独立的经济能力。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是没资格出柜的,父母更是会多一重要挟你的手段。

2. 正确认识你自己,认识同性恋。是的很多同性恋自己都是否定自己的,觉得自己是变态的,可耻的,见不得人的。如果你自己都看不起你自己,怎么让别人看得起你?

3. 有一颗坚硬而强大的内心,不能心软,尤其面对父母的哀求,一旦心软便前功尽弃了。

最后,说说我的愿望吧~

我愿我的父母可以接受我,接受我的爱情

我愿我在任何时候,任何场合可以不用隐瞒我的性取向

我愿有天我可以在所有人的祝福下,许下婚姻的诺言

我愿中国的法律可以承认我的爱情,我的婚姻

我愿整个世界的同志不再受到文化,宗教的歧视、压迫以及迫害

我愿看见,漫天彩虹那一天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