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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《Frida》|与你同饮这火苗

作者:潘达

我们内心的思想,它们表露出来过吗?也许在我们的灵魂中有一团烈火,但没有一个人前来取暖。过路人只看见烟囱中冒出的一缕青烟,便接着走自己的路去了。

——欧文·斯通《渴望生活》

“你觉不觉得,同志中心让人很自然就有分享的心情?”

十点多终于折腾到了宿舍楼下,朋友转头问我。周围树影斑斑,路上没什么人,冷冷清清的。

“是啊。”我这么回答,一边回想着这个夜晚奇妙的经历。我好像到雾气氤氲的湖边走了一遭,回来后身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气,同时心里感到难以言说的清亮。

我从那湖水里分得一勺宁静。

这是我第一次来北京同志中心。朋友还没到,我站在门口几番踌躇,楼道灯亮了又灭,只好在黑暗里噼噼啪啪敲微信:“需不需要敲门啊?你们有暗号吗?——天王盖地虎之类的?”

得到“直接进去”的回复之后我推开门,前台还没人,客厅灯光温和,几十平米一眼望得到头。旁边书架上摆满LGBT相关的书籍杂志,看到整齐的书脊里冒出一本不久前刚看的《波斯少年》,突然萌生出一丝亲切感。

看电影总是很私人的,一群路人在黑暗里共聚一到两小时,然后大家各自四散,之前的悲戚欢悦当无事发生过。《美国受众成长记》里批评道,从前的剧院是“公众话语和活动的角斗场”,电影的出现则使人“心理孤独地体验场景而不能同时与他人分享”。幸而仍有人愿意打破这坚冰,将流岚般的细碎想法联结起来、一一汇集成束。以往电影结束时,我总嫌灯亮得太急,扰了等彩蛋的心情,而这次字幕滚动间亮起的灯光,却带上了跃跃欲试的期待感。

很多传记电影都会因为冗长而显得没有主题,毕竟人的一生太长,也许一个场景单独拎出来就能讲个故事。所以《Frida》贯穿全片的西班牙式热烈显得尤为可贵。即便烙下印象的镜头和场景太多,但模模糊糊糅合在一起,你看到的仍是一个完整立体的Frida形象。

有太多值得言说的地方:纤瘦身躯亭亭立着,直面暴怒的老师;躺着难以移动,却在石膏上画满艳丽的蝴蝶;一本正经和男人定下誓约“做永远的同志”;上一秒拥住爱人下一秒突然歇斯底里;一头潇洒短发、眼神颓然,龙舌兰水一般灌下去;印第安遗迹上红衣炽烈……然而最不能忘怀的是车祸后那个场景:少女四肢扭曲嵌入已经变形的车底,一根铁条横亘穿透,颜料似的血液肆意涂抹。空气里金粉浮起,光影构图美得像伦勃朗的油画。

那只青鸟扬翅飞起,Frida却从此折翼,一生蜷于病痛折磨。

看电影时不由自主地想起同为画家也命途多舛的那位荷兰人,他在给弟弟的信里这么写:

“当我画一个太阳,我希望人们感觉它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,正在发出骇人的光热巨浪。

当我画一片麦田,我希望人们感觉到麦子正朝着它们最后的成熟和绽放努力。

当我画一棵苹果树,我希望人们能感觉到苹果里面的果汁正把苹果皮撑开,果核中的种子正在为结出果实奋进。

当我画一个男人,我就要画出他滔滔的一生。

如果生活中不再有某种无限的、深刻的、真实的东西,我不再眷恋人间……”

而Frida说过的话里,无论是拒绝超现实主义冠名的“我不画梦,我画我的现实”,还是遗言“但愿离去是幸,但愿永不归来”,好像也带着某些相似的东西:它洋洋洒洒翻覆在颜料之间,在Frida的自画像里,也在Vincent的向日葵和夜空中。

电影中关于“双性恋”的内容并不突出,好像对于Frida来说,与同性和异性相恋都像呼吸一样自然。电影私享会虽以双性恋为主题,但前来赴约的人们也持着各异的身份,这像是一场秘而不宣的温和辩论,所有人围坐成一圈,从电影讲起,渐渐拓到自我认同、刻板印象,再到社会期望,甚至哲学式的人生。

“双性恋”是个被概念化的定义,既然概念由人为,它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些偏颇的评价:左拥右抱、滥情、容易变心、无法抉择人生……等等一系列误解。像是在对“正常”性取向高度崇尚的社会中同性恋受到歧视一样,双性恋也在LGBT群体中受到差别对待。

性取向在每个人生活中的占比不尽相同,双性恋群体这一“少数中的少数”也一直处于尴尬地位。但这更像是个平权问题:我为什么不能自由选择我想爱的人?就像Diego爱Frida的热情温暖,爱一个人的品格灵魂和所爱对象的性别并不冲突。标签的使用带来认知便利,但同时也捎上了刻板印象、认知偏离和个人思考的缺失,性别的障碍被跨越不代表感情会因此泛滥,更不应成为一个群体被边缘化的原因。

这也是同志中心最令人感到愉快的一点:每个人都尊重并尽量理解他人的想法。在这个短暂聚集起的小群体中,人们围坐起来,平等温柔地传递电影以及电影之外被点亮的想法,这些想法汇集起来,使这一方公共领域变得如同整个社会一样开阔。湖边燃起了一丛篝火。

愿你不是那只瞥见青烟的行路人,也愿这湖边升腾的火迹永不湮灭。我与你同饮这火苗——只因我胸中燃烧的情感同你一样纯粹。